人生海海,一只偶然闯入的流浪猫,却成了大胖在异乡漂泊中最温暖的坐标。这是关于一位中年男士在陌生小城的故事——一只瘦弱狸花猫的出现,点亮了他灰暗孤独的日常。然而职场暗流与猫的命运意外交织,当离别的时刻来临,那场无声的告别成为他对这座小城最深刻的记忆。

 

上了年岁后,大胖越发相信,人与人之间,人与动物之间,是讲缘分的。

那只会跟着他跑,边跑边扭头看向他的大猫咪,一转眼,已暌违两年多。说“暌违”其实不准确,暌违意味着还有重逢之期。而生死暌违,便是今生缘尽。

那只心爱的猫,是在大胖行将离职之际,“走”了。

 


01 命中邂逅

东海县的冬天,湿冷浸骨。午间时分,阳光勉强透过云层,在水泥路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大胖裹紧外套,和同事二胖并肩朝公司的小食堂走去,说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

就在通往食堂的岔路口,大胖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那是一只狸花猫,瘦得惊人。它站在路牙边的枯草丛旁,肚子深深凹陷下去,两侧的肋骨隔着脏污打结的皮毛都能看出轮廓。

它的毛色本是漂亮的灰棕条纹,此刻却蒙着一层尘土和油污,一绺一绺地粘结着。最让人难忘的是它的眼睛——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正静静地、茫然地追随着一个个匆忙奔向食堂的步履,眼神里没有野猫常见的警惕或狡黠,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观望。

大胖的脚步慢了下来。“哎,一只猫。”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然后朝着那个方向,轻轻唤了一声:“喵呜——”

声音不大,那猫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动了。它缓慢地转过脑袋,琥珀色的瞳孔精准地对准了大胖。隔了几秒,它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又停住,抬头望着他。

大胖觉得稀奇。

“哟,看你呢。”二胖也注意到了,凑过来看。

大胖又“喵呜”了一声,这次带上了点儿逗弄的语调。

猫的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它似乎下了决心,迈开脚步,竟朝着大胖小跑过来。不是野猫那种鬼鬼祟祟、随时准备逃窜的姿势,而是径直跑到大胖的脚边,然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着他的步伐小跑起来。一边跑,还一边频频扭头向上看,目光追着大胖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

“哎,它还跟着我呢,”大胖对二胖说,“见过狗跟人跑,还没见过猫这么跟的,它也不怕人。”

“啧,你看它那肚子,都瘪成两张皮了,怕是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嗯,是的,身上也脏死了。但它也不像野猫,”大胖低头看着不远处的一团,“野猫见人早窜没影了,哪敢这么跟。估计是谁家不要了,丢出来的。”

“乖乖,它还真跟定你了。”二胖觉得有趣,“你走快点试试?”

大胖加快了脚步,那猫也跟着小跑起来,依旧保持着那奇特的、边跑边仰头看的姿势,步履有些虚浮,但坚持着。

“它是看你长得肥,才跟着你跑的。”二胖说。

 

 

“肥猫是看你们两个长得都肥才跟着你们的。”

 

 

另一个经常一起瞎开玩笑的同事说。

“嘿,”大胖心里某处软了一下,“它要是一直跟我走到食堂门口,我就进去弄点吃的给它。”

从岔路口到食堂,不过百来米距离。那猫竟真的一路跟到了食堂门口不远处。大胖停下脚步,它也刹住,蹲坐在路旁,仰着脸看他,尾巴盘在身侧。

“就在这儿等着,别跑啊。”大胖指了指地面,像对一个能听懂话的孩子说。然后他和二胖走进了食堂。

饭菜的香味混着人声扑面而来。大胖心思却在那只猫身上,他快速打好饭,坐到同事中间,夹了自己餐盘里两块红烧带鱼——这算是食堂里不错的荤菜了,便拿着鱼起身往外走。

猫还在原地,见他出来,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大胖把鱼块扔在它面前的空地上:“吃吧。”

猫没有立刻扑上去,而是谨慎地嗅了嗅,确认无误后,才歪着头,用一侧的牙齿小心地咬住鱼块,快速咀嚼起来。

 

 

“吃完别走噢,等老子吃完再搞点骨头给你”。

 

 

猫咪歪着脑袋咬啮,就当没听见似的。

 

 

大胖吃完饭,把剩下来的鱼头,肥肉拣出来,放在几张餐巾纸上,裹好带出来。

 

 

猫已经不在原先吃鱼的地方。“狗东西跑哪去啦?”大胖环视一圈, 没见那灰扑扑的影子。他试着朝灌木丛的方向,压低声音学了几声猫叫:“喵呜~~喵呜~~”

几乎是立刻,灌木丛深处传来窸窣声。那只猫从枝叶间钻了出来,小跑到他面前,尾巴微微扬起。

“嘿,还挺机灵,没走远。”大胖把纸包里的食物倒在干净些的地面上。这次猫没怎么犹豫,靠过去大口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不一会儿就将东西吃得精光,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舔爪子、洗脸,那副模样,竟有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慵懒。

“狗日的,这下吃快活了。”二胖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旁边看,笑着调侃。

大胖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第二天中午,大胖和二胖照旧一起去食堂。刚走到昨天遇见猫的那个岔路口附近,二胖就用胳膊肘碰了碰大胖:“哎,你看,你那猫‘粉丝’又候着了。”

大胖抬眼望去,果然,那只狸花猫又蹲在路牙边同一个位置,像尊小小的石像。看到他,猫的耳朵立刻转向他,身体也微微前倾。

“哟,还挺守时,知道这个点儿来等饭了。”大胖笑了,朝它挥挥手,“老地方等着啊!”

猫似乎听懂了,真的就待在那儿没动,目送他们走向食堂。

那天之后,喂猫成了大胖午间的一项固定“工作”。剩饭剩菜有了去处,那猫的肚子也眼见着一天天鼓胀起来,皮毛虽仍不算干净,却渐渐有了光泽,不再枯干如草。它甚至学会了在晚饭的点也来等候。

食堂承包的师傅起初没说什么,后来见这猫天天准时出现,蹲在食堂门口不远处,脸色便不太好看。有一次大胖听见他低声对帮工嘀咕:“猫来穷,狗来富……晦气。”

大胖只当没听见。他心里觉得好笑:一个人若是无能,便总爱将缘由归咎于外物。猫来不来,他都是个下岗后勉强谋了这份食堂差事的伙夫,难道猫来了,他就从老板变成伙夫了不成?

 


 

02 快乐时光

 

公司所在的小城不大,宠物店罕见,更没有专门的猫粮卖。大胖便去超市买来成包的火腿肠。他不想总在食堂门口喂,引来不必要的闲话,便将喂食地点转移到了公司员工活动室附近——那边有块不大的空地,相对僻静。

头几次,大胖需要把猫引过去。他在老地方唤来猫,手里拿着撕开的火腿肠,一路逗引,猫便乖乖跟着他走。几次之后,聪明的猫便记住了这个新的“餐厅”位置。

每到饭点,它就会在那附近徘徊。如果大胖到时没看见它,只要站在台阶上,朝四周“喵呜~~喵呜~~”地唤上几声,不一会儿,就能看见它从某辆汽车底下、或某个灌木丛后钻出来,有时候甚至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小跑过来。那颠簸奔跑的姿态,尾巴高高翘起,任谁都看得出它的欢喜。

大胖渐渐不再只远远看着它吃。他开始尝试靠近。从相隔两步,到一步,再到蹲在它身边。猫起初会警惕地停顿,抬头看他,见他并无动作,便又继续埋头苦吃。

后来,大胖可以趁它吃食时,伸手轻轻抚摸它的脊背。猫的身体会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最后,大胖甚至能在它专心吃饭时,试着将它整个抱起来。猫只是略作挣扎,便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任由他抱着。

漂泊在外的单身生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尤其是夜晚。大胖有时会觉得,人若不被关爱固然可悲,但若没有可以关爱的对象,同样是一种荒凉。就像踢球找不到球门,满腔的劲儿不知该往何处使。暂时找不到可以倾注感情的人,那么,关心一只猫,似乎也能稍稍填补那份空旷。

大胖的“快乐训练”就是在那时开始的。早晨喂食时,他将一根火腿肠掰成许多小段。拿起一小段,先在猫的鼻子前晃一晃,让它嗅到香味,然后把手抬高。

猫急切地站起来,两只前爪在空中交替挥舞,试图够到食物。看着它那副眼巴巴的着急模样,大胖觉得有趣极了。等猫挥爪好几下后,他才将那一小段火腿肠贴着地面滚出去。猫立刻像离弦的箭般冲出去,追逐滚动的“猎物”,用爪子按住,然后叼回来,仰头看他,等待下一次。

“怎么样,好玩吧?”大胖对路过驻足观看的同事炫耀,“看我把猫训练得跟狗似的,会捡东西。”

大胖每日定时定点的喂猫举动,引起了一位住在附近的大妈的注意。她常常在路过时停下脚步,看看猫,再看看大胖。大胖并不在意。他心想,你看你的,我喂我的,各得其乐。

直到有一天,那位大妈主动开口:“小伙子,这猫……好像是后面那栋楼刘婶家跑出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猫的“原主人”找上了门。那是一位面目不善的老大婶,眼神有些锐利。她径直走到正在喂猫的大胖面前,指着猫说:“这猫是我家的。”

大胖直起身,拍拍手上的食物碎屑:“噢,是你家的啊?那它怎么整天在外面流浪没吃的啊?”

“它自己跑掉的。”

“家猫好端端的,怎么会自己跑掉呢?是你不给它吃饭,还是……打了它?”

老太太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它讨嫌!偷嘴,还碰碎碗碟!我把它栓在门外,它自己把绳子挣断跑了。”

“你把它拴在外面?”大胖皱了皱眉,“那就难怪它跑掉了。”

“我想抓它回去,”老太太不接他的话,“家里有老鼠了。但它现在滑头,我抓不到。你帮帮我,把它逮住。”

大胖看着不远处正警觉地望着这边的猫,它显然认出了旧主人,身体微微压低,是准备逃跑的姿态。

大胖摇摇头:“我不帮你抓。是你对它不好,它才躲你。年要是真心想带它回去,就每天自己来喂它,对它好点,日子久了,它自然就跟你走了。”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嘴里咕哝着不满的话,悻悻然走了。

一旁不知何时过来的二胖撇撇嘴:“逮个屁给她!猫跟着你过得挺好,回去又得挨拴挨饿。”

大胖没说话,只是看着老太太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重新放松下来、开始梳理毛发的猫,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大胖和二胖都是从南京被聘请到东海这个项目的。两个外乡人,在陌生的城市,夜晚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他们常各自拎着笔记本电脑,去到公司的员工活动室消磨时间。

大胖喜欢看电影,没电影看电视剧也行。二胖则沉迷于网络游戏,一局接着一局,能在电脑前坐好几个钟头。

一天晚上,大胖忽发奇想,试着用手里的火腿肠,将猫引到了地下活动室。起初猫对陌生的环境有些胆怯,躲在门边不肯进来。大胖把火腿肠扔进室内,猫经不住诱惑,慢慢蹭进来,叼起食物又迅速退到门口。

几次之后,它胆子大了些,开始在活动室里探索,大胖也总会给它留点吃的。后来,它干脆把活动室当成了夜间休息的场所之一,找个安静的角落蜷着睡觉。大胖还会用一次性的塑料浅碟,给它倒上干净的饮用水。

此时的猫,早已不是初见时那副落魄可怜相。它体格健壮了许多,肚皮圆润,毛色虽不算油光水滑,但也整齐干净了许多。走起路来,步伐稳健,甚至带上了几分家猫特有的、漫不经心的慵懒姿态。

饱暖之余,这猫竟也开始了“社交”。不久后,大胖发现活动室附近多了一只小母猫的身影。那猫看起来小小一只,毛色浅黄,十分怕人,总是躲在远处的灌木丛或车底下,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大胖喂食时,它会在不远处焦急地张望,却绝不敢靠近。大胖有时会把一些猫粮或火腿肠段扔向它藏身的方向,小母猫会等大胖走远后才飞快地叼走食物,瞬间消失。

有一阵子,大胖的猫失踪了几天,没在饭点出现,晚上也不来活动室。同事问起:“你那猫小弟呢?”

大胖开着玩笑答:“怕是跟小女朋友约会去了,乐不思蜀。”

几天后,猫又出现了,有些疲惫,但完好无损。

喂猫时,那位老太太又来过几次,和大胖好言好语地协商,希望大胖帮她把猫逮住还给她。并保证会好好喂它。大胖面皮薄,经不住她几次三番的恳求,心里也觉得毕竟是人家的猫,自己一直占着似乎理亏,便犹豫着答应了。

第二天上午,老太太带着一个打了好几个透气孔的旧纸箱来了。猫远远看见她,立刻转身想跑。

 

 

“你看,你对它不好它就不要你。你看我。”说着,大胖就“喵呜,喵呜”地走过去,把猫咪抱起来。放进纸盒。

猫顿时在箱子里发出惊慌的抓挠声和叫声。

老太太连声道谢,抱着纸箱走了。

大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台阶,心里忽然也空了一块。

接下来的几天,他经过活动室附近时,总会下意识地张望。二胖看他闷闷不乐,数落道:“又不是你偷来抢来的,它主人来要,你就让她自己想办法弄回去呗。这下好了,你没的玩了,猫回去估计也过不好。”

果然,没过几天,和二胖同宿舍的一个年轻同事说,在小区某栋楼下的树下,看见一只猫被绳子拴着,关在一个破笼子里,有点像大胖喂的那只。

大胖心里一紧。下班后,他立刻买了火腿肠,叫上二胖一起找了过去。那栋楼位置偏僻,楼下草木杂乱。他们很快就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找到了那个所谓的“猫舍”——一个用木板和铁丝胡乱拼凑的破旧笼子,外面拴着条脏兮兮的绳子。笼子角落里扔着一个搪瓷碗,里面是些干黑发硬的鱼骨头,爬着蚂蚁。

大胖远远地喊了一声:“喵呜?”

笼子口黑影一闪,先窜出来的是那只浅黄色的小母猫,惊慌地看了他们一眼,飞快逃进草丛。紧接着,另一只猫探出头来——正是那只狸花猫!它看见大胖,立刻“喵喵”大叫起来,拼命想往外钻,却被颈间的绳子限制住。

大胖心头一酸,快步走过去。猫急切地蹭着笼子边缘,伸出爪子想够他。大胖看到它颈上套着一个磨损的项圈,连着那根拴在树上的短绳。它的肚子又瘪了下去,毛色黯淡。

大胖赶紧剥开火腿肠,掰成小段,从笼子缝隙塞进去。猫狼吞虎咽,吃相狼狈。二胖把带来的矿泉水倒进那个脏碗,冲掉些污垢。“这特么过的什么日子,”二胖骂道,“骨头都发黑长毛了,不知道饿了多少天。”

“你看它这绳子,勒得这么紧。”大胖伸手进去摸了摸猫脖子,项圈下的皮毛有些磨损。

“干脆给它解了算了。”二胖提议。

“现在解?给人看见怕有麻烦。”大胖有些犹豫,他注意到刚才跑掉的小母猫并未走远,还在草丛里探头探脑,“它还带着‘女朋友’呢,倒是讲义气。”

“风流债呗,”二胖开了句玩笑,随即又叹气,“这猫比你会过日子。”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大胖早晚都偷偷去看猫。那个破碗里始终只有发臭的鱼骨,不见新鲜食物。猫看见他,便叫得凄切。

一天晚上,天色已黑,大胖揣了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再次来到树下。他轻轻呼唤,猫从破笼子里钻出,亲昵又急切地蹭他的腿。大胖蹲下身,抚摸着它,手指摸索到它项圈上的绳结。那是个死结,浸了汗水灰尘,硬邦邦的,根本解不开。

他不再犹豫,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小心地将刀刃朝上,插进猫脖子和项圈之间的缝隙。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避。大胖屏住呼吸,手腕轻轻向上一挑——绳子应声而断。

“快走!”大胖低声道,轻轻拍了拍猫屁股。

猫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束缚已去。随即,它像是明白了,猛地转身,箭一般射入黑暗的草丛,身影轻盈迅捷,转眼消失不见。

大胖看着空荡荡的树下和断掉的绳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解脱,也有淡淡的怅惘。他很快收拾了绳子和破碗,悄然离开。

猫又回来了。它仿佛知道是哪里给了它真正的庇护和食物。活动室里再次有了它活跃的身影。

它不仅是大胖的猫,也成了常来活动室的同事们的开心果。有人会带点零食喂它,有人会逗它玩。它似乎也懂得“雨露均沾”,对每个人都友好,但最亲的,始终是大胖。

某天,大胖看着它趴在自己脚边打盹,呼噜声均匀,觉得这小东西,似乎已经成了他在这异乡生活里,一个安定的锚点。

 


 

03 萧瑟寒意

人心不如猫狗心。因为人心包含着祸心。

 

 

话说大胖、二胖所在的那家开发公司,在盛产水晶的小城市东海市中心开发了一座小型的商业综合体。也就是裙楼做商业,裙楼上的塔楼做住宅的那种原本并不难做的小项目。然而,地产这行不怕老板是外行,就怕外行装内行,并且还要强行推行其蠢不可及的所谓策略。

 

 

项目部里有一位姓吴的主管,大约四十出头,是公司某位大股东拐弯抹角的亲戚。起初,他对从南京聘请来的大胖还算客气,毕竟项目前期销售和招商压力大,需要能人打开局面。大胖也不负所托,带着团队梳理流程、引入合作方,让一度停滞的项目逐渐有了起色。

然而,随着销售进入平稳期,大胖在团队里的威信越来越高,这位吴主管开始各种挑刺和找事情。

二胖性子直,有次因为一个宣传物料审批被无理卡住,差点当面和他吵起来,被大胖硬拉住了。

“跟这种人吵什么?”大胖私下对二胖说,“他什么水平,老板不知道?跟他计较,掉价。”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二胖愤愤不平,“活干不了多少,搞事情一套一套的。”

大胖何尝不憋屈。但他更冷静地观察着。他发现,那位平时看起来还算明理的老板,对姓吴的这些举动,似乎并非毫无察觉,却总是打哈哈:“吴主管是老员工了,对公司有感情,有时候方式可能直接了点,你们多磨合磨合。”

几次之后,大胖明白了。在老板心里,一个能干但可能“不好掌控”的外来经理,和一个能力平平却沾亲带故、绝对“贴心”甚至“可控”的自己人,孰轻孰重,早已有了偏向。

何况,销售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他大胖的“攻坚”价值,在老板眼里或许已经缩水。留下他,可能还意味着要持续支付相对较高的薪酬,并容忍一个不那么“顺从”的管理者。

想通了这一点,大胖反而觉得一股郁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失望。他想起自己当初放弃南京相对安稳的机会,被“广阔舞台”的说辞打动,来到这个小城,也是憋着一股想做点事的劲头。如今,劲头还在,舞台却已换了剧本,主角不再是他。

一天晚上,他和二胖在活动室里,猫趴在旁边的沙发上睡觉。大胖灌了一口啤酒,对二胖说:“我想走了。”

二胖毫不意外:“早该走了!这破地方,庙小妖风大。你走,我肯定也走,留着没劲。”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自嘲,“咱们有手有脚有脑子,到哪儿混不了一口饭吃?没必要在这儿看人脸色,憋憋屈屈的。”

决心既定,辞职流程反倒简单。老板象征性地挽留了一下,说了些“很遗憾”、“以后常联系”的客套话,并未深究原因。姓吴的得知消息后,脸上倒是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轻松和得意。

离职日期定在几天后。大胖开始收拾自己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每整理一样东西,在这小城近两年的时光便像零碎的胶片在脑海里闪过。而想得最多的,竟然是那只猫。

以后他走了,二胖也走了,还有谁会每天记得给它带火腿肠?谁会允许它晚上溜进活动室取暖?那些偶尔喂它的同事,会不会一直记得?万一它又跑回那个老太太家附近,会不会再次被拴起来?

想到这些,大胖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最后那几天,他喂猫喂得格外久,吃的给得格外多。他常常蹲在活动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猫埋头大吃,然后伸出手,一遍遍慢慢地、仔细地梳理它厚实起来的背毛。

猫似乎也感应到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吃完就兴奋地玩耍,或是追逐他故意扔远的小玩意,而是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将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绵长而安稳的呼噜声,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

大胖看着它,想起它当初瘦骨嶙峋、跟在自己脚边边跑边抬头看的样子,想起它被拴在树下破笼子里看见自己时急切的叫声,想起它重获自由后飞奔没入草丛的轻快背影……点点滴滴,汇聚成一股温热而酸楚的暖流,堵在胸口。

明天就要走了。行李已经打包好,下午的火车票就放在床头柜上。

就在大胖离职前一天的清晨,天色未全亮,透着冬日特有的惨淡青灰。二胖因为要赶早处理一点离职交接的尾事,先下了楼。大胖还在洗漱,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擦干手拿起手机,是二胖打来的。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粗粝爽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和某种……慌乱:“大胖!你……你快下来看看!猫……猫出事了!”

大胖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从喉咙口跳了出来。他来不及细想,胡乱抓起外套披上,趿拉着鞋子就冲出了宿舍门。

楼梯道里还亮着昏暗的声控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推开单元门,清晨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远处活动室的轮廓在青灰色的晨雾中显得模糊。

二胖站在活动室门口的小径上,背对着他,身体僵直。听到脚步声,二胖侧开身,让出了视线,“大胖……”二胖的声音哑得厉害。

小径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不是平常慵懒的睡姿,而是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又像是挣扎着想要伸展。口鼻周围的地面,有一小滩已经半凝固的、混着血丝的淡粉色泡沫。

猫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但它的头,却固执地朝着活动室门口的方向。从它沾满泥污枯叶的爪子和身下拖曳的痕迹来看,它分明是从几十米外、老太太所在的家属院楼下的方向,一路忍受着毒发的剧痛,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来到这里的。

离活动室的门,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门前台阶上,还放着它昨晚用过的、没喝完水的那个破搪瓷碗。

大胖的脚步钉在原地,有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可能失聪了,而后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颤抖,却异常平稳地落在了猫的头上。他一下、一下,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轻轻梳理着它凌乱的皮毛,就像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然后,他用拇指,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擦去它嘴边已经快要干涸的污渍。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一个噩梦。

接着,他脱下自己的外套——那件灰色的、猫曾无数次蜷在上面睡觉的旧外套,铺在地上。他托起猫已经僵硬冰冷的身体,小心地挪到外套上,仔细包裹好,抱起来,搂在怀里。猫的头自然地靠在他臂弯,像一个沉睡的婴儿。

二胖红着眼圈,别过脸去,低声咒骂了一句,“连只猫都留不住……真特么邪性!”

大胖抱着怀里那团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包裹,转身,朝着小区深处那栋楼的方向走去。晨雾未散,他的背影在青灰色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脚步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清晰。

怀里的猫很轻,轻得让他想起第一次抱起它时,那嶙峋的骨感。现在它重了些,皮毛下有了肉,可它却彻底离开了。

这条路,他曾经无数次走过,去喂食,去解救,去探望。如今,他抱着它冰冷的躯体,最后一次走在这条路上。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碎片上——它跟在他脚边小跑时仰头看他的眼神,它被拴在树下破笼子里看见他时的急切呜咽,它重获自由后飞奔没入草丛的欢快背影,活动室里趴在他脚边发出的安稳呼噜声……最后,都坍缩成眼前嘴边那抹刺眼的泡沫,和它用尽最后力气也未能抵达的“家门”。

雾气似乎更浓了,缠绕着他和怀里小小的包裹。他知道,从此以后,东海这座盛产水晶的小城,在他记忆里将永远失去光彩,只余下一双无法瞑目的琥珀色眼睛,一条浸透痛苦与绝望的、未走完的归家路,和某个清晨可能面对的、或许愕然、或许无谓、或许根本不会在意的苍老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