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天天野在外头,有时几天不回家,是不是有心上人和你共度良宵。听到过一些你的花边新闻,说有一大堆母猫为你打群架,村里过半的猫都是你的后代,你威震全村,我为你拥有庞大家族而自豪。

在外风光无限的你即将失去家园,这个,你的女人和儿女们知道了会怎么想,就连你自己,也还蒙在鼓里,虽然几天前我在院子里遇见你,就忍不住上前告诉你这个残酷的事实,你显然没听懂,还兴奋地撒泼打滚,抖动光亮的皮毛,尘土飞扬。正在抒情的我只有捂着鼻子嫌弃地跑开。

一年前,也是清明前后,我带父母离乡,以为会长久地不再回来,我们把你塞进编织袋,步行十分钟,把你拎到村南头的八婶家,那时你还不满一岁。八婶家老鼠猖獗,指望你去镇守门户,所以很待见你,摆出好多好吃的贿赂你,还用一条又粗又长的绳子把你拴在梁柱上,关紧了屋门。我们都以为培养感情很容易,你会认同命运的安排。

 
事后我站在你的立场上,体会到那一夜你的煎熬。你孤独,痛苦,继而愤怒,你几乎没有用到尖利的牙齿,仅凭着内心强烈的对家的思念对自由的渴望,拼尽全力挣断了绳子,门不开,你用头撞开了窗户,终于重见天日。

你没有急于逃命,转身回去喝了半碗水,整夜的咆哮让你口干舌燥,筋疲力尽。你定了定神,跳上房顶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你认出了一个熟悉的山头,记得家和它的相对位置。你心里有数了,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翘嘴角的微笑,在那之前你安分守己,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出过远门,顶多在家附近转悠转悠消消食,你愿意整天趴在炕上,除了睡觉就是发呆,白天晒太阳晚上钻被窝,我爸妈吃饭时,你就也来凑热闹,从不趁人不备上桌偷食,甭管那些美食如何招摇诱惑,你规规矩矩地坐着等,百转千回地叫两声,给什么吃什么。你和其他农村猫最大的不同是:你从不逮老鼠。这让你身上散发着某种忧郁的贵族气质,也注定你会因此健康长寿,你眼睁睁地看着多少伙伴误食鼠药,死于非命。独独你明哲保身,平安无事。你懂得保护自己,让我略微放一点心。

你悄悄地避开人们的视线,以那座山为参照物,凭借直觉,逐渐接近熟悉的领域,你练习数次跳跃过的小河沟,你蹲在那里看风景的墙头,你常常攀爬的那棵老梨树,你曾经多么眷恋着住在白杨树上鸟儿的歌声。你翻过一座年久失修长满枯草的屋顶,血液瞬间沸腾。你在对自己说:我回来了!这才是我的家!

但老屋的门紧锁着,杳无人烟。驴棚也空了。等了几天都见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老抢你食吃的小黄狗也不在了。你那样执拗,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信念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你打定主意等下去,没有期限。其间你食不裹腹,你趁人们和其他猫狗都睡熟时去垃圾堆捡食长了毛的馒头和馊了的剩饭剩菜,比较之下你更喜欢吃白菜帮子和黄瓜尾巴。日复一日,你迅速消瘦,骨瘦如材却意志坚定地活着。就住在驴槽里,那里残留着一些稻草,天也越来越暖了,菜园里有了一片绿色,你开始以青菜为主食,日子也没那么难过。也有人试图接近你,投递喂食,你小心翼翼地吃了,回以感激的眼神,却拒绝跟他走,决绝地回到自己的家。虽然门依旧紧琐,院子里甚至开始长草,你守在这里,从未绝望。你数着日子熬着身体上越来越少的脂肪,靠着意志克服孤独、饥饿和无边的恐惧。

两个月过去了,春去夏来,某一天中午,因为连续饥饿你面黄肌瘦头昏眼花,半梦半醒间,听见院落的大门被打开,熟悉的身影蹒跚,——这就是无数次梦回的场景吧?!在梦中你闻见喷香的炖土豆的芬芳,你咽着口水还笑话自己,你又似乎听见我爸妈的对话,你苦涩地摇摇头,艰难地睁开眼睛,屋门确实开着,烟囱正在冒烟!炖土豆的味道实实在在!你严重地怀疑自己,使劲甩甩脑袋,一切千真万切。你喉咙里禁不住发出感慨万千的长鸣。他们惊喜万分地发现了你,喊你回家吃饭,你一时无法动弹,抖成一团。

 
你的事迹感动了很多人,一时传为佳话。我爸专门赶集给你买来鸡腿,剁碎了拌饭喂你,你很快恢复元气,扬眉土气。你的作为也赢得了猫们的敬重,你成为万千同类的楷模。 你以为生活就此平静流淌下去,你备受宠爱,衣食无忧,呼朋唤友。

我爸顾虑过你,但一年的成长已让你叱咤风云,无人可降服。他叹了口气,终于毅然决然地背起行李卷远走他乡。我给你在水井边留了几块带鱼,一碗饭,半棵你吃剩下的白菜和整根黄瓜。你还是最爱吃青菜,我盼着村里尽早绿起来。也希望你别那么死心眼,谁若真对你好,你就跟他回家吧。

这两天我睡不着,想着你以后的生活,人类习惯把后果想得很严重,也许你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只是养了许久的快拖地的肥肚皮会慢慢崩紧,我老摸的肥脚丫子会褪去肥润,那有什么呢,你还是你!听见后半夜你用爪子扒开门,杳无音迹地上炕,带着一脚泥偎在我的脚边,心里总是一阵暖。

再见了你这只有人情味的猫, 在这个淅淅沥沥的雨天, 我走了,带着和你一样的满身尘土,继续身为人类却实为猫的人生。我和你,其实是一样的。

珍重!好好活着!

我越走越远,我一直在幻想着我们再度重逢的喜极而泣,和彼此的感慨万千。

有暖湿的气流划过天空。
我喜欢电影无言的结局。